戚今正听徐凯回话。租车的找着了，认得裴悉，也肯到大理寺作证；驾车

之早已离开，归还车马的是另一，所报姓名有假。宫里问询尚无正式回音，

不能凭车主一句话，就认定那辆车当进过哪一道门。

「王少卿。」

戚今没有让徐凯将这些再讲给儿子听，只把能用的证留好，又问了沿途水

陆接应。恕天在门边听见，脚步微顿，徐凯便先收了话，行礼退出。

衣裳放到案上，父亲脸上那点沉色慢慢松开。

「做好了？」

「父亲试一试。若不合身，孩儿拿去改。」

戚今原说不急，见儿子站着不动，终究起身换了。忆姑娘过来替他理好后领，

又退开两步，仔细看了看。

布色沉静，不显老，肩背比旧衣宽松，衣摆落下，少了朝服压在身上那端

整而生硬的气息。恕天看父亲活动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怎样？」

「好。」

戚今抚过衣袖，重复了一遍，「很好。」

少年心里像忽然放下一件大事，脸上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便留着婚礼穿。

平也能穿，不必收起来。」

「有心了。」

恕天走后，忆姑娘仍望着戚今，目光有些恍惚。

「怎么？」他问。

「老爷穿这件，像从前些。」

「从前我也没穿过这样的颜色。」

她笑了笑，没有辩。她说的并非颜色，是方才站在儿子面前，不必急着想下

一句该说什么的神。那样的神，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

戚今慢慢将袖理平，忽然问，「庐州，近来可有信？」

忆姑娘的手停住。lтｘＳb a.Mｅ

「前来过，只说一切好。小姐没写许多。」

「你给她回一封。说恩泽的婚期已定，也问问柴瑾近来可安稳。」

忆姑娘看着他，心里那一点欢喜才起，便又听见下一句。

「再问，二弟若去住些子，可有静些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老爷不是忽然记起多年未见的妹妹。那些被暂时遮住的忧虑，

就在这身新衣还未换下的时候，又一件件回到眼前。

戚今没有瞒她，「城外终究离得近。真要走远，只有那边，我心里能放心些。

你先写，我也添几句。」

忆姑娘轻轻点，坐到案前。

称呼写下，笔尖忽然涩住。小姐当年出门时，叫自己留下照顾兄长，说不定

过些时便来接她。后来一年接着一年，她在这里看着孩子们长大，替这座府邸

掌过钥匙，也渐渐有了不肯随说出的牵挂。

如今若真要再见，她竟不知道，自己该先讲哪一件事。

戚今等着，见她迟迟不动，低声道，「小忆，便照寻常家书写。」

她鼻尖一酸，终于落笔。

窗外色慢慢移走，纸上的字一行行写满。到了末尾，戚今接过笔，添了几

句

。

他写完，又坐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名字落上。

忆姑娘望着那几行字，眼里微微发热。从前有些节，小姐也让送过东西

来，老爷叫收好，隔些子便另备回礼，来往都周到，却很少亲手写这样一句话。

如今只盼那边收到时，能先得片刻欢喜，不必立刻猜出这封信后藏着的忧

虑。

戚今将信纸放到窗边，等墨慢慢。

……

凉国会宁城，天色翳，绵绵细雨，往来的商户车水马龙，行嘈声噪语，

寒来暑往，贸易不断。

而在城东偌大的皇城一隅，一座寂寥的小阁独矗。

楼阁顶上，若只雨蝶舒展身姿，几片残翅如棱镜一般分散了投而来的

光，仿佛捕捉着来自星辰的未知絮语。

一踏着湿滑的石阶缓步走近，雨丝如银针密织，将他的身影笼罩在灰蒙蒙

的水雾里。阁顶的雨蝶受惊，振翅四散，虹光在雨幕中碎成点点星屑，倏忽不见。

小阁内，檀香袅袅如缕，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中年。她约四旬年纪，容

颜憔悴得近乎透明，却仍带着一种蚀骨的绝美。眉峰翠微，青丝松松挽起，只

一支素玉簪，月白罗衫宽大松垮，掩不住锁骨间细细的青筋与消瘦的弧线。她独

坐念佛，唇瓣微启，声音低哑，每一声都似从心底处榨出，仿佛带着泣血。